[GoodOmens]永恆愛戀時間的造物_11/N

Fandom:Good Omens/好預兆
Relationship:阿茲拉斐爾/克羅里(無差) 
分級:(暫訂)G

Summary
設定混用影集版與小說版,或許主要是影集。
篇名取自威廉.布萊克詩作〈天堂與地獄的聯姻〉。

前篇由此去→●●●


滴答。

「所以。」

最後幾滴雨水慢吞吞自葉片尖端滑落,在溼答答的泥土上多濺起一小片微不足道卻獨一無二的泥灰。

這是創世以來的第一場雨,日後這個世界還會落下不可計數但無一重覆的雨水,但,第一場雨畢竟有其不可取代的標誌性地位。

一名天使和一名惡魔在伊甸園之牆上安靜注視天空重回清朗。這一場雨歷時兩小時又十三分鐘,在最初的那幾秒惡魔下意識就往相對溫暖的那一邊蹭了過去(再怎麼說,我畢竟是蛇啊,克蠕力羞愧地咕嚷),而天使根本不經思考便為他伸展了翅膀擋去冰涼的雨滴,事情的重點往往會落在不經思考,這件事當然也不例外。所以接下來就必然進入令人為難的階段。

當亞當和夏娃攜手消失在遙遠地平線的那一端,失去關注焦點的天使驚覺自己不得不認真思考自己現下的處境:一,他「弄丟」了火焰劍,這件事本來沒有那麼令他憂心忡忡,但克蠕力(惡魔應該是說他叫這名字?這大概不是真的,不過天使暫時沒有心力質疑其他)提起火焰劍的確讓他備感壓力;二,克蠕力。

天使和惡魔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都不該肩並肩站在一起、用同樣的方式注視同一個目標,他們該是……生來敵對的。但現在有一名惡魔站在他身邊,使用精確的描述,是有一名惡魔站在他身邊,而且躲在他的羽翼之下接受庇護。

……萬能之主啊。

雨還在下,似乎沒完沒了。

最初的錯誤很微小,但一旦錯過修正的時機,尷尬的部份就會探出頭來吹響漫長耐力賽的號角。天使潔白的羽翼前端彷彿反應他的不自在而微微輕顫,甩下幾滴雨水而惡魔模糊抱怨著又靠過來了一些,然後僵住,然後兩人再一次一起陷入持續的尷尬延長賽。

天使小心翼翼且若無其事地以眼角邊緣的邊緣偷偷打量身邊的惡魔,之前他只能隱約看見那身和自己身上除了顏色之外幾乎沒有太大差別的黑色長袍,但……反正他已經更靠過來了,在黑袍上肩膀的位置散開的紅髮在如此新鮮的世界裡是一抹突兀又活潑的色彩,俊秀的顴骨上覆蓋著略微蒼白的皮膚,然後進入視線的是一雙澄金的眼,如蛇般的豎瞳明亮、狡獪、好奇……噢。

天使在正對上那雙眼時猛然縮回目光。

滴答。

「所以。」惡魔清了清喉嚨,「人類正式登場了。」

天使愣了幾秒才意識到對方是在跟自己說話,他心裡猶豫著是否回答,但尷尬導致的長期壓抑迫不及待地接管他的嘴,「在這世界?我想是吧。」

「我猜接下來就有好戲看嘍。」克蠕力悶悶不樂地說。他大概可以預見回到地獄之後會面對什麼:你開了頭就要好好接下去幹個痛快,我們期待你的表現;人類能夠明辨善惡的下一步就是投入邪惡的懷抱,要怎麼做你該明白,吧啦吧啦。總結來說,就是數也數不完的苦差事,他想,持續六千年。

「恐怕我不會形容成『好戲』,而且也很難預期會『好看』。」天使停了一停,「克蠕力?」

「唔嗯?」

「我應該會後悔這麼說……但想到或許我們沒有機會再見面了,」天使輕聲說,每個吐出的音節都顯得猶豫,猶豫但真誠,「我、呃,很高興我不用單獨看著他們離開。我的意思是說,我看顧他們好一段時間了,好吧,雖然他們會離開也是因為你──」他不怎麼猶豫地無視克蠕力低聲嘀咕的那才不是我的錯,「──總之,有你在身邊還是讓我好過很多。」

有很短的幾秒,克蠕力盯著那雙宛如將雨後的天空嵌進眼眶的灰藍眼睛差點忘了眨眼,在悠長的時光以來,他第一次真切感覺到喉嚨裡像是吞下了沙,乾得隱約作痛但他全然不明所以,他勉強在天使再一次開口時回過神來,正好阻止那句已然成形的「謝謝你」從那張柔和的嘴裡掉落,「別說出來,」克蠕力嘶嘶威脅,「我只是剛好在這。」

天使幾乎不等他說完就接了下去,彷彿沉思,彷彿並不真的懂得自己說出了什麼,「宇宙中不存有『剛好』,克蠕力。那是──」

「不可言說的,對啦。」克蠕力語帶諷刺,「隨你怎麼說,我要走了。你最好先想想怎麼交代那把劍。」

天使幾不可察地畏縮了下就像被這句話狠狠踢了一腳,克蠕力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說但他就是沒能管住自己的嘴,「對了,你可以說被我騙去給了人類,廣義來說,這完全是事實。」

「不,那才不是、」

「廣義來說。」克蠕力喜茲茲地加重語氣,「這應該可以讓我在地獄加筆獎金。」他在天使張開嘴想要反駁時又說,「對了,你是……?」

「我?名字嗎?阿茲拉斐爾,東門天使,你好──不,我是要說、」

「記得說是我騙走的啊,串個供,」克蠕力的身影在空氣中慢慢模糊不見,「下次請你喝酒,天使。」

「克──」

「別忘啦,阿茲拉斐爾,記住──」

✡ ✡ ✡

「──阿茲拉斐爾?天使?」

克羅里重重踏上樓梯,腳下吱嘎哀鳴而惡魔摘下墨鏡,以眼角冷冷掃向那敢膽在此時惹人煩心的木板,後者瞬間安靜下來,惡魔冷哼了聲,上樓的腳步不停,「阿茲、你到底在哪!」

二樓的書架們回以一片謹慎的沉默,克羅里站在樓梯頂端四下掃視,空無一人,他重重嘖了聲,旋身正要衝下樓梯,一陣細微的風掃過書架頂端,放棄……書頁窸窣低語,邁出墮落的那步,他停了不到一秒就已站上二樓,他的確記得阿茲拉斐爾在書架後方設置了一整組舒適的躺椅,專供天使想安靜讀書又想懶散曬個太陽時使用,克羅里幾乎只一個跨步便已繞過書架,「天使?」

阿茲拉斐爾果然在這,是他平時待在書店時常見的裝扮,背心、襯衫,領結一絲不紊,腿上暖暖地蓋著一條格紋毛毯,攤在膝頭的書本似乎才看到前幾章,總是精心保養的手鬆鬆搭在書頁邊緣,另一手自然橫放在小腹上方,在午後無形的、彷彿每一粒都散發細微亮光的懸浮微塵環繞中,歪著頭酣睡的天使像是從自身悄悄散逸微弱的、澄澈的光,那些帶著光暈的線條就在那裡,從白金色的鬈髮末梢到臉頰再到他全身都不見一絲銳角,即使是以天使(總是會有哪裡太過頭)的標準來說阿茲拉斐爾也太過柔軟,柔軟得不可思議。有幾秒,或許幾分鐘,克羅里就站在那裡看著他恍惚間像是和陽光融為一體的朋友,看著被那些明亮的溫暖的模糊的柔軟的線條組構成的阿茲拉斐爾一時竟無法轉開視線,有一絲冰冷的刺痛爬進他的皮膚,他感覺毛骨悚然。

「天使?」他一步向前試圖藉以甩開那些令他手指發癢的不祥預感,天使不睡眠,走進天堂拿繩圈隨意去套一個天使絕對套不到任何一個偷打瞌睡的傢伙,阿茲拉斐爾也從不是例外。克羅里彎下身靠近他,那些平穩的呼吸彷彿拉長了時間的跨度也稍微安撫了他急躁不安的情緒,有一瞬間克羅里以為自己看見一滴雨水滑過那張柔軟的臉頰,「阿茲拉斐爾,」他低聲呼喚,「醒醒。」

天使的眼睛化入色彩就像是他必須回應他的呼喚,他機械性地轉向幾乎就貼在他眼前的克羅里,空蕩蕩的眼底一片寂靜,「……力……克蠕力?這是你的真名嗎?」

「當然不是。叫我克羅里。」惡魔下意識地糾正,恍然間像是時間一躍而回六千年前,在世界的第一場雨落下時,惡魔靠向那名未來將和他一起穿越世界末日的天使,在輕快水聲包圍裡,天使彆扭地試圖以此做為一段談話的開端。但這一小段事件並不曾真的發生,因為當時的阿茲拉斐爾沒真的問出口而克羅里(當時的克蠕力)根本不在意東門天使模模糊糊地嘟嚷著什麼。「阿茲拉斐爾?你醒……」了嗎?

克羅里小心翼翼地打量阿茲拉斐爾但天使只是呆呆跟著他左右探看的動作扭擺頭顱,困惑在那張臉上升起而後停下不動,克羅里忍不住伸手撫上他的臉,「天使?」

「我……」阿茲拉斐爾掀了掀唇,然後停下,惡魔身上略低的溫度貼在臉頰成了一股輕柔、往外的重力,他全無意識到自己的手延著那隻蒼白的手腕往上滑去,手指扣進那些削瘦的手指之間,喜愛和憂慮之情從每一吋接觸的皮膚上暈開,他曾經握住過這隻手,他記得……「你幫我泡了一杯熱可可。」他緩慢地、一字一句地說,滿是遲疑,「還放了太多的棉花糖。」

「天……使?」

「我不……記得……我喝了它嗎?」阿茲拉斐爾抬頭看向他的朋友,眼中是全然無措的驚慌,「我不記得,我、」

「阿茲拉斐爾!」

天使畏縮了下,卻真的靜止下來,他深深吸了口氣、又吸了口氣,試圖裝作若無其事但效果慘不忍睹,「我好像……真的不太對勁?」

克羅里沒有放開他的手,而是維持同樣的距離蹲跪在躺椅旁好讓自己和阿茲拉斐爾視線平行,「你還記得之前你在做什麼嗎?」

阿茲拉斐爾的視線飄向兩人緊握的手又飛快轉向在剛才的掙扎中不幸落地的書本,然後是散落在另一邊的幾張紙條,最終沿著摔在地上的話筒爬上茶几邊緣的老式座機──和一樓書桌前的款式完全相同,畢竟好用的物品不需要搞出太多花樣──,「我想……我正讀《男孩子能做的一百零一件活動》,裡頭有些的確很有意思的遊戲;然後……嗯……」

克羅里安靜看著他直到阿茲拉斐爾慢慢抿緊了嘴角,他悄聲說,就像壓低了聲音能讓其中隱約的恐慌跟著淡化,「你剛才在和我講電話,天使,不到半小時之前。我問你要不要一起喝一杯,你說你預訂了對街那家麵包吧的千層派,」阿茲拉斐爾呃了一聲又緊張兮兮地閉上嘴,克羅里停了下來,「你不記得。」

阿茲拉斐爾點點頭,又搖搖頭,「我想,我對千層派稍有印象。是放了橙皮果醬和咖啡夾心的那種?」

「那種事我哪知道!你說得趁新鮮吃,我說那我可以帶些喝的過來,你就突然、」克羅里看向滾到一邊的電話話筒,從眼角邊緣他能看見阿茲拉斐爾同樣盯著那彷彿大聲疾呼不祥的傳聲道具動也不動,一時之間沉默如雷壓了下來,幾乎有了自己的重量。克羅里注視著蜷在掌心的那隻手,感覺寒意從那些溫潤的皮膚爬進骨節深處,「你嚇壞我了,阿茲拉斐爾。」

那聲音低得宛若耳語,阿茲拉斐爾先是感到一陣細微的刺痛,然後才意識到那是克羅里聲音裡的恐懼。「克羅里……我很抱、」克羅里抬起頭,阿茲拉斐爾在他眼中柔順地閉上了嘴。

「我們得找出你身上發生了什麼,天使。」克羅里說,「你真的……沒有哪裡不舒服嗎?仔細想想。」

「我只是……覺得累,」阿茲拉斐爾嘆了口氣,「就像你說的,我注意到我恐怕的確有幾次突然,呃,睡著──」

「你昏倒了。」

「──好吧,我可能昏倒了,」他不甘不願地同意,「但除了這個……」

「你記得我們第一次發現這個身體也會喝醉是什麼時候嗎?」

「我、呃、」阿茲拉斐爾皺起眉思索了好一會兒,「大概是……幾千年前?」

「幾千年?」

阿茲拉斐爾瞇起眼睛,他幾乎能夠看見一個身影在記憶大廳的邊緣遊蕩,黑色長袍下裹著修長敏捷的四肢,暗紅色的長髮只在一側紮成慵懶的長辮,他在腦中盯著那個影子卻怎麼也想不起那微笑開闔的嘴唇說出了什麼,「……我不記得,我怎麼會不記得?」

「這就是問題所在。」克羅里挪了挪,還沒開始猶豫是要站起身或是乾脆坐到他身邊,阿茲拉斐爾已經縮起雙腿讓出自己身側一個暖和的位置,惡魔一扭腰窩了進去,裝成沒注意到阿茲拉斐爾的手依然和他的鬆鬆扣在一起──事實上,他的姆指正全無意識地摩挲天使虎口處暖熱的皮膚而阿茲拉斐爾的回應僅是微微轉動手腕讓他能用更舒適的角度握住那些手指──「你在烏爾的一個小酒館外頭撿到我,我們一起研究了一下酒醉這回事。」

「你這麼一說……」

「公元前2279年,」克羅里說,「說起來,我還是不知道你去那裡幹嘛。」

阿茲拉斐爾試圖說些什麼,張開口卻發現他怎麼也找不回那一段記憶,他沮喪地搖頭,「我想不起來了。」

「所以你會昏迷,然後記性變得很糟,」克羅里用一種在列表上打上小勾勾的口吻說,試圖讓整件事變得比較有條理一些,「沒有別的了?」

「我想,可能有,但我沒有發現。」阿茲拉斐爾謹慎地說,「仔細回想起來,應該是在那一天之後開始的?」

克羅里跟著回憶了一下那個失敗的世界末日,然後點點頭,「也沒別的可能了。」他停頓了一下,有某個念頭跳進腦海而那讓他緊張起來,「我們互換了身體。」

「外表。」阿茲拉斐爾不安地糾正。

「同一回事。我很確定我沒這些問題,你在……下面,有發生什麼嗎?」

「沒什麼特別的……」最先浮現的果然還是毫無美感可言的黑,和溼黏軟爛的詭異空氣,審判本身毫無亮點,黃色小鴨和浴巾則是勝利的點綴品,聖水浴對他不造成影響(當然,否則互換有何意義?),其他的……阿茲拉斐爾突然睜大眼,「哈斯塔!」

「哈斯塔?」克羅里一臉噁心,「關他什麼事?」

「我我我在……下面,被關起來的時候,他來……警告我……警告你,」阿茲拉斐爾盡力回憶,黃衣之王漆黑的瞳孔泛著詭譎的紅光,嘶啞的笑聲如同詛咒,你可以把這當成祝福,「他這麼說。」

「惡魔的祝福和詛咒是一樣的東西,他只這樣說?沒做什麼別的?」

「他還說,『里戈也會很開心』,」克羅里在聽見這個名字時忍不住畏縮了下,那是迫不得已,但不等於他享受那樣做,只是阿茲拉斐爾太過煩躁沒注意到這個,他回想著當時的情景,一手下意識地往後伸向肩胛,「然後他抓住我的……肩膀。」

兩人對望,世界靜止了一秒。

克羅里的視線飛快移向阿茲拉斐爾身後,落在那個現在空無一物但他們都知道應該有什麼存在的半空某處,「你的翅膀,」他說,差點被過快的句子嗆到,「你有多久沒看過你的翅膀?」

「我上一次是和你一起、」在克羅里的公寓──浴室,克羅里完全字面意義上地從頭到腳檢查過天使重現的身體,包含那對潔白的羽翼,但在那之後……「主啊。」

「讓我看看你的翅膀。」克羅里說,噪音繃得緊緊地,即使他全無預期自己會看見什麼,他捏緊阿茲拉斐爾不知何時起滲出冷汗的手,「我在這裡。」

那多少安撫了他,阿茲拉斐爾點點頭,深吸了口氣,花了一點點時間回想怎麼呼吸,然後慢慢、慢慢地,他半闔上眼,恢復成自己最自在的樣貌。

雙翼自天使肩後倏然伸展彷彿一片雲朵下墜和開綻,克羅里倒抽了口氣,澄金的豎瞳因為驚嚇擴張開來,那對原本無瑕的柔軟的翅膀現在歪斜斜癱掛在阿茲拉斐爾身後宛如不幸死物遺忘的碎塊,本該滿覆的白羽殘缺潰爛,殘留的稀疏羽毛沾黏瀝青焦灰,糾結成難堪的一團團就像貓吐出的毛球,翅膀彎折處薄薄的衰敗的皮膚勉強裹起幾乎要穿刺而出的骨頭,或那些纖細輕盈的慘白骨頭已經穿刺而出,只是突出的骨頭早已磨損得不成形狀。

「克羅……里?」阿茲拉斐爾沒有回頭,正確來說,是克羅里的表情嚇得他不敢回頭,他試著鼓動翅膀就像他曾經做過無數次的那樣,卻驚駭又(幾乎、幾乎是)毫不意外地,他絲毫感覺不到總會隨著動作輕柔捲起的風。「我的翅──」他試著說出這個單字卻哽在中途,他感覺不到他的翅膀。

「他對你、」做了什麼?
克羅里半跪起來,遲疑環住天使的肩膀,近乎驚畏地觸碰那對殘破的羽翼,阿茲拉斐爾在他胸口尖銳而痛苦的呼吸,克羅里想放聲尖叫、想殺死哈斯塔、想拔下自己的翅膀給他,他想──克羅里的雙手在他身後合攏,阿茲拉斐爾的臉枕在他胸骨上而他能夠無比清楚地聽見那些無措的壓抑的嗚咽。他全不受控地顫抖起來。
──本來會是我。

後篇由此去→●●●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

這個網站採用 Akismet 服務減少垃圾留言。進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處理網站訪客的留言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