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色無我

Fandom：BBC SHERLOCK(2010)
Relationship：Sherlock Holmes & John Watson
分級：G 

前篇由此去→●●●

如果之前猶如瘋狂幻影似的熟悉還不夠讓John連想到什麼，現在、就在這裡、就在自己雙手能夠捉抓的範圍裡，真實存在的這個人也足夠徹底引發他的過激反應。
歸自戰場，曾經將暴力訓練成生活一部份的前軍醫一開始沒能真正意識到自己正被過往訓練出的本能接管，他一腳勾住那人膝蓋後方，強押原本半壓在身上的對方翻了半圈，順勢跪起，單膝壓制那人胸口，左手虎口已經抵住覆蓋溫熱皮膚的喉嚨。

「你是誰？誰派你來的?!」他厲聲質問，那張蒼白削瘦的臉孔宛如重拳當胸擊中他，但他身上最理智或最不理智的那一塊正以他毫無自覺的強硬飛速武裝自己，你看見，但你不觀察，「你怎麼、」怎麼能夠偽裝得這麼像──他？「說話！」

「恩菲爾德或紅橋？」瘦高的男人直徑看進他眼底，眸色淡薄的瞳孔有一瞬間竟浮出一絲痛楚，只是那很快又被更多思考般的閃動掩蓋，他在John沉默卻嚴厲的瞪視中很輕、幾乎是討好般聳了聳肩，「你換了治療師。」

突來的荒謬感幾乎讓John嗆出個笑，但也只維持了可能不到一秒，「你跟蹤我。」那幾乎不是個問句，這個男人至少一個月前就在診所出沒過──雖然John從未親眼遇見──，要說他在其他時間跟蹤自己一點也不令人意外。

那人竟真的翻了個白眼，但旋即又小心藏進某種合宜甚至略顯拘謹的假笑之下，「你用儲值卡，表示你經常坐地鐵，你不是愛旅遊的人，以前不是現在更不是，所以是住家；你的診所生意不差，理論上能夠負擔你在市區的生活，之前的確可以，你之前的看診時間比現在更長──侯診室的啟事才貼上沒多久──，表示你很可能住在診所附近。你的枴杖，你最近開始把它放在門邊卻不常使用──看灰塵和磨損狀況，一目了然──，你心理上需要，或者以為你可能將會需要它，你的前一個治療師清楚你的狀況，至少她可以在精神上安慰你──雖然她的診斷總是大錯特錯──，但你無法繼續負擔她的費用。你的鞋，鞋子不錯但已經穿了幾年，泥土和刷洗的痕跡卻不成比例，你搬過家，從市區搬到郊區，或許只是這半年，那有一點超過你的經濟能力但又不是完全無法負擔，你只是需要減少一些不必要的花費，比如衣服，再刪除牡蠣卡不能用的地點，所以，恩菲爾德或紅橋。事實上，我只有一個問題。」

John安靜盯著他，時間可能比他以為得更久，「什麼問題？」他終於說，每一個字與字的連結都乾脆果斷如同一個個冰冷的句號。

「你為什麼不搬回貝克街？」

如果之前那一小段時間裡發生的一切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這個問句就像是憑空而落的錨點，冰冷而沉重地把John牢牢拽在一團混亂情緒的最邊緣，記憶宛如失速傾軋的破片漫天砸落。在巴茲醫院，那人對他眨眨眼說地址是貝克街221B；隔著遠處的玻璃窗，John開槍射中那個計程車司機；他說「我能控制自己的身體」，卻在John把烈酒倒到他傷口上時孩子似皺起臉咒罵出聲；他被泳池折射的光染上一小片藍的臉軟成一團死裡逃生的笑；他每一次推理時嘴邊忍不住得意的上揚，說話時紆尊降貴近乎天真的眼神，他說，我沒有太多朋友，John，只有一個；他為那個女人作曲、為John烤蘋果派，在Hudson太太臉上落下雀躍的響吻，在徹底惹怒Mycroft時轉頭對自己眨眼宛如惡作劇得逞的少年；他站在身邊，大衣柔軟的毛料擦過手背，John說「我們回家」而他有一瞬間震驚的眼神像是迷失多年終於找到歸途的孩子；他拉著自己的手在夜晚的街上奔跑、他站在巴茲樓頂的扶欄上，深色大衣的衣擺纏著他往下扯宛如地獄伸出的手，他躺在冰冷路面，漫開的鮮血模糊慘白的臉頰；一隻顫抖的手推開阻擋的警察把John拉進冰冷的停屍間，他在拉開白布看見手臂上那道細長的傷痕時再也無法忍受地閉上了眼睛。
「我看見你死了，就躺在驗屍台上。」John說，聲音不比耳語大上多少。

「Molly的驗屍台。」

那幾乎可以回答一切。John很輕而短促地吸了口氣，「你騙了我。」

「和Lestrade、和Hudson太太，所有人，是的，」他沉聲說，「即使是Mycroft，好吧，至少那時是。」

那句但書透露了某些訊息但John沒有任何意願多想，他唯一的、曾經的、死去的摰友現在就在他眼前，John想要別開視線卻怎麼也辦不到，他居高臨下瞪著那張在記憶中無比熟悉的臉，抿緊的嘴唇依然豐滿卻缺乏血色，本就銳利的顴骨在削瘦的臉頰上更形明顯，鬈髮亂糟糟地散開，John在意識到之前已經伸出手，指尖梳過那些柔軟又倔強的髮絲收整到耳後，雙手幾乎捧起他的頭顱，姆指就摁在太陽穴上方。他似乎被這出乎意料的動作震驚，卻又像是從來沒想過反抗，「John？」

他很瘦，太瘦了，John的視線緩慢從男人略微凹陷的臉頰往下移到頸脖，然後是即使被大衣包裹也能明顯看出窄了一圈的肩，他的大腿貼在自己腿側而那些肌肉緊繃得讓人忍不住擔憂，就算目測不會太準也能推測他可能只剩130、不超過135磅，薄薄的皮膚下像是只剩下維持行動能力的肌肉而其他不必要的存在全被一一剔除，但他是活著的，不是驗屍台上的一具冰冷屍首。「你騙了我。」

「我必須，」他說，「那個人、Moriarty，他派了槍手跟著你們……」他因為John毫無變化的反應瞇起眼，「你知道，當然，Mycroft。」

「我知道你為什麼跳下來，」那幾個音節像是被他勉強推出嘴邊，John的聲音很低卻不遲疑，「三年，整整三年，你難道沒有想過你可以──」

不，我不能。

那人沉默卻毫不放鬆地抿緊嘴唇，John依然可以輕易從他眼裡讀出否定卻無法看出原因，已經不能了。John吸了口氣，挺身直立，有一秒他閃過伸手拉起他的念頭，或許那人也這麼想，他看著John沒有任何動作的手，多停了幾秒才跟著站了起來。

「我、」他掀了掀唇，神情幾乎可說是不安但他自身一無所覺，他觀察著John的反應，好一會兒才說，「我很抱歉──」

「如果你不覺得抱歉，就別說，」John同時開口，那人非常輕微地縮了下肩，John有一瞬間希望他反駁，甚至就只是找些傲慢的藉口一如他總會做的，但他畢竟什麼也沒有說。「至少你是活著的，那還不錯，不是嗎？」John終於說，他很淺卻有力地點點頭，自顧自轉身走向門口。

「John！」

回頭時那人臉上來不及藏起的表情竟是一絲不知所措的驚慌，有很短的時間，可能幾秒，John差一點就要走向他，走向他身邊那個自己總會在的位置，但John什麼也沒有做，他只是站在那裡，凝視他曾經的、死而復生的摯友，「歡迎回來，」他說，聲音低沉、冰冷，不帶絲毫情緒，「Sherlock。」

後篇由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