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Good Omens/好預兆
C/P:阿茲拉斐爾/克羅里(無差)
分級:G
Summary
設定混用影集版與小說版,或許主要是影集。
篇名取自《The Threepenny Opera/三文錢歌劇》。其他一切都是不可言說。
因為可愛的黑洞說了想看阿茲吃爆米花,就寫了爆米花。這一篇是寫給他的。
這是一個很久很久之前,關於食物和復仇的故事。
在燃燒的篝火邊,嗓音粗啞的老太婆將玉米粒灑進火上的土鍋裡,她說。
豹撲過去,把她撕成碎片,再把她肚裡的孩子揪出來,交給自己的母親,吃掉他!牠們說。不然他必定會報復殺死他父母的我們。
「他會嗎?」火旁的孩子們瑟縮著擠成一堆,「為什麼牠們要殺死她?」
「人類是豹的食物,」老太婆被白膜遮覆大半的混濁眼睛看著火堆另一側俯臥的巨蛇,那是獵人們傍晚扛回的獵物,黑紅交錯的蛇巨大得令人悚然起敬,即使死亡也不能減損牠的美麗分毫,「人類是蛇的食物。」她低聲喃喃,字字顫抖。
「然後呢然後呢?」孩子們追問後續,「他死了嗎?他回來復仇了嗎?」
豹的母親不忍心殺死嬰兒,牠將他藏在罐子裡養大,直到齧鼠告訴他真相。那孩子用箭射死了三隻豹,而另一隻被迫逃到了月亮身邊。
啊。
眾人呼出混雜安心恐懼和同情的嘆息。
這是一個復仇和食物的故事。老太婆說,所有的故事都是腐化和進食的故事。她看見巨蛇屍體鼓脹的腹部在火光閃動的陰影下起伏,半開闔的嘴在老太婆逐漸瞪圓的目光中撐開、再撐開,溢出的臭氣直噴半空,燃火在前,而只一眨眼暴猛成串的火柱自巨蛇口中瘋狂奔湧而出,嘶嘶笑聲緊隨在後,可惜驚慌逃竄一空的現場無一人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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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那麼恐怖吧?」巨蛇呈倒三角狀的頭顱得意地左右擺動,金亮豎瞳愉悅觀察周遭,被踩散的火堆旁一片狼籍,牠慢吞吞爬巡向前,分叉蛇信興高采烈在空氣裡採收恐懼的氣味,蛇身優雅滑過紅土地,突然在嘴裡嚐到某個熟悉的氣味時停下,牠人立起上身,左右晃動的動作不像警戒反而是帶著點好笑的惱怒,「躲什麼躲,我聞到你了。」
在如水銀漫溢的月光下先讓人注意到的是那雙精心保養的手,手指侷促地在即使被白色長袍遮蓋下依然略顯圓潤的小腹前扭成尷尬的一團,然後那個身影就突然站在那裡,在只殘留零碎紅光的柴火餘燼旁,嘴邊的笑微妙介於拘謹與壓抑的欣喜之間,「克蠕力。」
巨蛇燦亮的眼上下打量對方,看不出人類喜樂的五官隨著動作竟也像有了表情,「你在這裡做什麼?天使。」
「做為敵人,我應該先問你在做什麼才對。」沒有正面回答,阿茲拉斐爾挺了挺腰,視線還是忍不住移向巨蛇身上兀自晃動的幾隻箭矢,「你在流血,」他指出。
「嗯?喔。」巨蛇毫不在意地抖動身體而那些插入蛇身的箭矢簌簌落下,他扭頭看向破損的鱗片和泛黑的血孔,不屑的哼聲在那隻手輕柔撫過傷口的同時拉成了嫌棄的咿──「亂摸惡魔是被允許的嗎?」他衝著阿茲拉斐爾嘶嘶吐信。
「上帝之愛不因對象改變,克蠕力。」他說,搭配一個我是天使,我會原諒你滿臉鄙夷和內心惡言的眼神。阿茲拉斐爾只是路過──在這個年代,人類群聚的區域說來也就僅僅那麼幾個──,遇上獵人狩獵真的只是湊巧,但在亂箭下虛軟倒地的巨蛇即使只是從眼角一閃而過也還是莫名讓他胸口猛然抽痛,那是不公平的戰鬥,他告訴自己,會悄悄跟著那群人回到部落絕對不是因為關心,更不是因為黑背紅腹的巨蛇讓他想起了理應不可能被區區人類箭矢殺傷的惡魔。
結果巨蛇真的是那個惡魔,而他果然也不至於死在人類箭下。天使無意識地撫摸在他手中重又完好無損的暗色鱗片,細緻冷涼的觸感滑順地讓人著迷,他沒發現巨蛇不知何時在掌底安靜下來,彆彆扭扭地盤到他腳邊,細長的尾巴捲上赤裸的腳踝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拍,動作幾乎是憐愛的,憐愛又無辜地引人發噱,阿茲拉斐爾嘆了口氣,「為什麼要為了對人類惡作劇弄傷自己呢。」
「誰說我在惡作劇,」惡魔的反駁本該鏗鏘有力擲地有聲,但那隻撫摸的手令人憤恨的柔軟,他的抵抗終究只縮化成含混無力的嘟噥,「噴火的巨蛇啊,諸君。」
人類和惡魔和天使和任何動物都不同,人類脆弱、懶惰,比起地球上真正的高智商生物──像是海豚,當然──,人類甚至也不是最聰明的那一群。但人類有想像力,不是老鼠那種總是出錯的想像力(牠們總想像那塊乳酪後面連結的鐵條是會掉出更多乳酪的開關,那往往導致牠們在試圖去按那個開關時失去通知下一隻老鼠「嘿老兄,不管你在想什麼,別這麼幹」的機會),而是更細緻的、自行添加諸多細節,並且透過各種方式傳給下一代知道的想像力。
你不會知道火焰與巨蛇連結在一起之後,人類能夠從中說出多少故事。蛇能長出角與四足、或羽毛,搞不好還能憑空生出翅膀來。想像力會帶著人類把任何一時難以解釋的事變成故事,故事會流傳,傳說會變化,根源是警示、是敬畏、是崇拜。
神祇與反神祇皆將由此而生。更棒的是,這些全是他們自個兒想出來的。
克蠕力在被撫摸的舒適中哼哼,他才不會向天使解釋這其中妙處。「不管怎麼說,都挺好玩的啊。」
其實可以感覺到克蠕力不只是為了好玩,雖然還不能算是熟悉,但阿茲拉斐爾(不願也不會承認的是,他)就是對這名和自己同處地球的惡魔有一些難以言說的親切感,可能是因為他們在這個尚且年輕的星球上是最相似的存在;可能是因為他們的工作與責任本質上沒有太大差異,只是分處天秤兩端;也可能,是因為他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陪伴自己注視雨水落下新生大地的同伴(而且他靠在自己身側藏在潔白羽翼之下,自然到阿茲拉斐爾經過很多年才驚覺那似乎該是足以引發戰爭的不得體──但反正天使也自然而然地為他伸展了翅膀,所以這就算是打平)。
無妨,阿茲拉斐爾心想,他總會搞懂的,他只是需要點時間。
細小的爆裂聲音和奇異的焦香吸引了天使與惡魔的注意,克蠕力慢吞吞抬起頭,分叉的舌尖不經心掃過天使有著雲朵般氣味的頸子,阿茲拉斐爾(和克蠕力自己)直至此時才驚覺巨蛇不知不覺間順著他輕撫的動作幾乎大半上身都靠進天使懷抱裡,昏昏欲睡的頭顱懶散靠在天使肩上,圓滾滾的眼眼神散渙。「什麼聲音?」克蠕力問,正好給了阿茲拉斐爾順勢退開一步的空間。
阿茲拉斐爾低咳了聲,若無其事地伸手拉整其實平整依舊的衣擺,目光轉向火堆,然後有趣地睜圓了眼,「聞起來像是──」
「玉米。」克蠕力在天使走向火堆,彎腰拾起幾顆形似縮小版米白色雲朵的東西時吐著舌說。
「和油,」阿茲拉斐爾觀察半埋在餘燼裡的土鍋,仔細端詳手中爆裂膨鬆的米玉粒,無視克蠕力(看不出表情)的不贊同,嘗試性地放了一顆進嘴裡,「還有一點鹽。這嚐起來……」他小心翼翼地咀嚼再嚥下,興沖沖轉向克蠕力而大體上已經抓出他行為模式的惡魔對他猛搖頭。
「我絕對不會把地上撿起來的東西放進嘴裡,」巨蛇對他威嚇吐信,「勸你也最好不要。」
「但這嚐起來很有趣,就像是……像是可以咬的泡泡。」
巨蛇用全力做出翻白眼的表情,施施然滑向另一個方向,「我要走了。」
「你接下來要做什麼?」轉身跟上在月光裡姿態優雅且不知為何似乎比過往移動速度緩慢得多的巨蛇,「我想去西方的島上走走,那裡有些人烹煮魚類的方式很具開創性。」
克蠕力突然停了下來,他側頭看向興致勃勃的天使,「你在誘惑我嗎?天使。」他嘶聲問,又在阿茲拉斐爾張著嘴一時不知如何回應的呆愣中退回原位,「好啊,我可以去。反正我也沒別的事要做。」
多停了幾秒才又重新勾起嘴角,阿茲拉斐爾悠然走在克蠕力身邊,一邊吱吱嘎嘎嚼著膨鬆的玉米花,「真的不吃看看嗎?」他問,克蠕力嗤之以鼻。
「或許可以更多調味,當成點心,」阿茲拉斐爾說,「一定會大受歡迎。」
「不過就是玉米粒。」
「但吃起來真的很有趣。你真的不想試看看嗎?」
「打從心底不想。」
「太可惜了。啊,」他又嚼了一顆,「這顆鹽味太重了。」
巨蛇發出一個崩潰的喉音,卻沒真的爬開,只是倖倖然移動地快速了些,「你在天堂一定過得很無聊吧,」他語帶挖苦。
「你怎能這麼說,」阿茲拉斐爾一臉震驚,「那只是……嗯,好吧,不算太……精彩刺激。」
「就是無聊。」
「地獄難道很有趣嗎?」天使反擊。
「地獄當然無聊得要命,」克蠕力毫不受挫,「當然,很多時候是真的要命。」
「噢……克蠕力。」
「不要,同情,惡魔。」
「……我很抱歉。」
克蠕力因為那柔軟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歉意沉默了一會兒,就一小會兒,「……惡魔很無聊也不是你的錯。」
阿茲拉斐爾幾乎可以肯定自己從那不甘不願的聲音底層聽出善意,他若有所思地安靜了幾秒,「你知道,有時候我覺得──」
「嗯?」
「沒什麼,」天使微笑起來,「你真的不想來一顆嗎?」
後篇由此去→●●●